就这么坐到天荒地老都是情愿的。

  聊斋续异(2)
  聊斋续异(3)
  烈日以赤橙的火焰烧着这堆残砖碎瓦,我搀着爸爸,沿着那条老路走去。
  林诗人所遇皆诗。对象虽然没找成,诗却写了不少。我至今还记得他的两个名句:“满楼织女满楼春”,“不信请询门外锁,也应熟识叩环人”,真是多情之至,典雅之至呀!这个彷徨苦闷的阶段总算熬过来了,每个人到最后总能找到自己的归宿。我结婚的两年后,林哥们也终成眷属,对象叫小褚。我询及恋爱过程,他给了我这么一篇文白合璧的信札:一九七一年我正“众里寻她”、百觅无着之际,二机教育处招来一批北京知青任教,我托北师大同事代为物色一个。同事慨然自任冰人,告余曰有褚姓女憨讷可喜,适与之同寝室。承蒙指点,我亦在食堂见之:健康,朴素,大方,青春正好。见了几次,彼此印象都好,我这个“木头”,也呆里藏奸,瞒了两岁,以助其成。后伊去山西一行,略有波折,暂画休止符。她每天到二小上班,路过我们宿舍楼前,我便有意迎上去与之招呼。一来二去,峰回路转,又见机缘。经中介斡旋,便屡屡相约见面,也就情好日密了。记得一次在空荡的办公室会面时,同事故意拉断电闸,我们点蜡烛,烛光下伊人脸似桃花,在我看来,真如仙女临凡。再后来,她们岗前培训,我是老师,她是学生,她就成了我的婵娟。婚后我问她为什么喜欢大哥哥(我大她八岁),她说她喜欢知识分子,喜欢文质彬彬,喜欢我的谈吐,喜欢我写诗论文,她特别喜欢我在小报上写的《卖花姑娘》影评。白首之约,就此敲定。两年后结婚时我们只有一对板箱,当月的工资回家旅行了一次,也就囊中告罄。她的好处是,容易满足,所谓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者也。多年来,善持家务,善剪衣裙,善钩编织,在我的熏陶下也喜诗文,还自编了课本剧,组织学生演出,并曾在教育局获奖。布衣之家,有乐如斯,斯亦足矣。
  林玉(1)
  林玉(2)
  林玉跟我一样,就这么信马由缰地由清纯小哥走入黄昏迟暮。所不同的是,他有个从一而终的伴侣。“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这时下流行的歌曲,只是小青年们用奇特构想做浪漫秀,其实他们并不那样做,并且也做不到。有人做到了,他叫林玉。
  林玉是我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从东北考来的,在班里从不张扬,为人和蔼可亲,雅好诗词,班上有“江北第一风流才子”之称。因为他总爱以东北方言跟人称“哥们”,人们就把他叫成了林哥们。林哥们是个远离政治、无心青紫的诗人。在校期间,因为有几个诗歌同好,大家给这个小团体取了个雅号:诗人协会。这几位诗人经常“啊,大海,自由的元素”地呻吟着。李君留着背头,出人意外地猛地向后一甩,对林玉说:“你看我像不像一头雄狮?”一激动指不定把什么碰倒踢翻。文君在某地方报上发表过好几次诗歌,是“好久没到这方来,这方的闺女长成了材”那类的民歌体,跟李君崇拜的海涅、拜伦、马雅可夫斯基之类的风格不是一路。如果没有“文革”,我们上了四年级的外国文学课,诗人协会也许会长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大树。可惜运动一来,一切文化都成了封、资、修,诗人协会也就自动解体:李君爱上游泳,把诗集卖了买了游泳裤衩,林玉也不敢再“饮如长鲸吸百川”,“我欲醉眠芳草”了。
  林玉在师院上学时,外语系英语专业的某同学(后来在电机厂与他们一起接受“再教育”)对他有过好感,他去过她的宿舍几趟。有一次他在院里走,她在后面叫住他,说:“看,你的袖章都要掉了。”于是走过来,帮他戴正戴好。像这样关心他的小事,曾在他的心湖掀起波澜。但他处在那个年代,实在不能免俗,经打听,说她父亲是某中学的校长当时所谓“黑帮”,她又有病,于是大串连回来,爱情之花便开作荼蘼了。后来曾在B市邂逅,则“小姑昨夜嫁彭郎”矣。林玉分配到二机厂之后,师傅给他介绍一个绝缘材料厂的女工,当时已六年工龄,小学文化,每见一次,像审犯人,问一句答一句,否则绝不开口。相约去影院看电影,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相距约一米,到了影院,她后排,他前排,一句话也不说,散影后,各自扬镳。他觉得实在无聊,提出作罢,却遭介绍人一番数落:“这事哪儿有男的说不干的!”再有,六分厂一个姑娘经介绍认识了,她是个养女,养父是个科长,得癌症死了,留给她们母女一套公房楼居住,可她养母也得癌症了。老太太一只眼睛是瞎的,由于手术治疗挂了一个瓶子,在脖子上插食管进流食,他看了实在吓人。尽管她大有孝心,为人挺好,每次会见后送他老远,可他还是悄悄引退了。惨目情景是一,最重要的还是她离“美丽”差得太远了:生有朝天鼻,脸庞少颜无色,绝不生动。林玉当时的心情还是挺浪漫的,“看着她写不出诗的女人不要”,这句话成了我们定义“诗人与诗化生活”的名句。
  林子一九六九年十一月四日于二机厂
  伶伶把她的大妹妹、小妹妹、小熊、大熊、小山羊们摆了一床,开始给她们上课。“同学老师好。”伶伶一鞠躬,屁股蹶起来几乎摔倒。其实老师跟学生们点点头就行了,这么隆重,有失师道尊严的。没人跟她玩,她只好来管理训斥这些十分听话的玩具了。
  伶伶的英语不好,期末才考了六十多分。朋友热心地说:“请个家教呗!”竺青挺同意。托朋友去师大问问。第三天就来了电话,说找到一个,是外语学院英二的。山沟里的人朴实,学习又好,还是学生干部呢。
  伶伶管这家教小老师叫姐姐,没几天就打打闹闹、骑到背上教学了。孩子很孤独,这我看得出来。睡觉前,她把她妈的照片摆到床的靠背上,又摆上苹果什么的,我问这是干啥,她说给她妈上供。我笑了笑说这么远她也吃不着啊,伶伶不高兴地说那她也能闻着点儿味吧。她说得很认真,我不敢再笑了,我不能再用玩笑亵渎她的思念之情。一会儿她又说:“你猜我最想的是谁?”可怜的孩子呀!我心里这样说,但这句话不能由我说出来,我没有权利阻止竺青这个年轻女人去寻找幸福。
  伶伶害怕孤独,于是,冒出来的这个家教姐姐成了她可以依托的亲人。
  伶伶今天不补课睡足了懒觉。下午,我跟伶伶商量让她去童话王国的小屋睡,让我和妈妈天天团聚,她犹豫不决。我说,我们要分手要离婚了,她说:“不行,大人离婚孩子说了算,我有办法把她搞定,我说不离就不能离。”多天真的孩子!她轻信了“宝宝”的称谓,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以为她最亲爱的人一定能把她的话、她的意愿放在首位,但这一次她失败了。她一点儿也不懂妈妈的欲望,以及欲望膨胀开来的冲击力和破坏力。世界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女人的欲望。伶伶是孩子,她不懂。“小孩的意见只能供大人参考。你将来有两个爸爸了,也挺好玩的。”我说。“不,我才不管他叫爸爸呢,我就一个爸爸,是你!”“你跟着谁都行,跟我呢,你妈妈就来看你,跟她呢,你可以来看我。”“我妈说去北京上大学,她说租上房,把我带上。”我听得出她还是离不开妈妈。
  伶伶睡觉时总是把妹妹们摆在四周,把山羊放在被窝里。“山羊有角,顶你。”我警告她。“才不顶呢!”她说。
  伶伶五个月了,五个月的伶伶迎来了属于她的第一个春天。第一缕春风生硬地从窗缝里挤进来,不经意地吻了一下风铃,风铃慌乱地发出一串清脆的呼喊。美丽而鲜嫩的朝霞,在楼檐上抹了一笔绯红,鸽哨便迅速地把立体声摆满天空。早霞正要从窗前溜过,被床上的细瓷娃的眼神拦住了,于是她穿过玻璃飘了进来,在娃的脸上抹了一下又一下,娃的脸蛋绯红了,圆嘟嘟的小嘴樱桃般地亮出了笑靥。脚丫呢,像猪蹄儿,圆乎乎的小手呢,也像猪蹄儿。伶伶你说是不?还有,谁见过瞳仁以外的眼白是蓝色的呢?啊,湛蓝如天空,如天空般高远。长长的睫毛忽闪着,遮掩得天空越加神秘。那里边是什么呢?仙女,魔杖,白雪公主与小矮人,再有就是好吃的了,要什么有什么……
  伶伶笑了:“你还是我的热水袋呢!”把脚蹬到我背上、胳膊上,“这是热水袋,这热水袋怎么还长胳膊呢?”
  伶伶一岁零三月时得了肺炎,发烧住院。这么残酷的景象令人不忍目睹。往脚上扎,扎三次还找不到血管,又往前额扎,还是扎不进去,痛得伶儿又哭又喊,两只小腿又蹬又踹,我真想一脚把笨护士踢死。伶伶才一岁零三个月,就要忍受这种苦难。我真不解造物主何以把人生设计成这个样子。教徒们祈祷时总是称“仁慈的主”,我对这称谓一直有点怀疑。一到这时候我就走出门外,我脆弱得连伶伶妈都不如。好了,我不说什么了。
  铃本不动,风过无痕。棒喝无关痛痒,点化难启痴迷。移情观物,造境欺心,错认空即是色;月落云归,楼空人去,终究色即是空。”
  领证到手的日子不是拜天地入洞房的日子,但它给人带来的踏实感确实不同以往。悬在我们心里四年之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一直坚持着她等了我四年,她是从一九八八年八月七日算起的,那个日子是我们在红山碧萝画室“挫土为盟”的纪念日。而我一直声称我等了她六年,是从一九八六年她拿着画稿到冷星楼拜师时算起的。我应当说,我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被她的真纯打动了,我爱上了她。但我一直清醒地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婵娟是屈原的学生,她不可能嫁给屈原。我在不明确的情感中享受着温馨,也忍受着煎熬。我终于等来了她的爱,竟没料到她的爱比我还炽烈。关于这个六年和四年的官司,我们没打出个结果,没有一个人敢于裁判,没有一个人敢说,他欠你的还是你欠她的。并且因为我们各自都是心甘情愿的,我们一点都不在乎谁欠谁。
  刘大为想画一本连环画,让我给他编个脚本,要有蒙古袍,有马,最好是反映少年儿童生活的。我一想,蒙古袍、小孩,还有学雷锋的思想,我的那篇小说《小骑手》不是全都对路吗,一拍即合。
  刘棣(1)
  刘棣(2)
  刘棣(3)
  刘棣成功了。
  刘棣们打扑克打到深夜,饿了,派人设法弄点吃的。
  刘棣是潘志成在师院艺术系上学时同班同学。他家在省医学院,父亲亡故,不久母亲也去世了,他不得不过早地过上了无拘无束的自立的生活。他不像别的同学那么刻苦钻研,不知道是没钱还是他拿学习不当回事,从不按老师的要求买笔买色买图画纸做作业,别人画了半截,他问也不问就在人家的画板上接着画起来,不知道是帮人修改还是自己练画。他的生活毫无秩序,得着谁的衣服就穿。夜里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出去,并不到厕所。第二天人们在走廊尽头发现一泡未干的尿,不用问就知道是谁的作品。上课时经常被班主任提起来:他在美术课上看文学书籍。放假前他敛了许多借书证,到图书馆借上五十本书,声称一假期就看完了。他的粗制滥造的美术作业极其乱乎,却能赢得老师的错爱与偏袒,同学们颇不理解。就这么个家伙,居然被音乐专业的女生吕某爱上了。吕某爱上了他的才华。她跟刘棣打赌,意气昂扬地把手表摘下来下注,当然这块表义不容辞地戴到了刘棣手上。
  刘棣终于不堪其苦,不堪其辱,听军管说谁若自愿到边远之地工作可提前分配时,毅然成行,到了中苏边境上的一个县级小市,他被分配到友谊宫,也算与绘画沾上点边儿。政治上失意之后,刘棣迅即转轨于绘画,他同某君为密友,两人合作,佳创联翩,常有勾线设色之主题国画被印成年画发行。他们画《边疆春色》、画《草原长城》、画十六幅四条屏《三打祝家庄》、画连环画《王铁人》,在省报上发表,在省出版社出小人书,干得很起劲。
  刘君是南排村土生土长的,五官端正,鼻正口方,是个我见犹怜的美男子,可就是不知道哪股筋不对劲儿,必把人弄得不把他当人看而后止。其实他并无任何劣迹,从无害人之心。农村出身的人,谦虚谨慎而惟恐不及,趾高气扬、目空一切的恶习是与他无缘的。一具开裆大棉裤足以说明他的朴实,永世不变的满口方言更说明他的淳朴。在B七中上初中时他就跟我一个班,也许同是弱者的缘故,惺惺相惜,我们成了朋友。他有一副初中生不宜留的大背头,这可能就是他的全部祸根。
  刘君虽然不画画,却是大雅堂的常客。他看到满堂的书卷气,突发奇想,说:“旧字画在民间肯定还有许多,给他个一半块钱就能收上来,说不定就有好东西呢!”我们只以为是哪说哪了的事,没想到他真的隔三岔五地抱来一些画轴。
  留下一个背影你走了,我的其木德,
  流行歌曲是年轻人的事,我平时不听。这是代沟使然。今天既蒙竺青的盛意,我输液又的确做不得别的事情,居然耐心地一首接一首地听了起来。有几首是失恋者的怨艾歌哭,那歌词若无真实感受是写不出来的,而且我听到了两句歌词:“我不是你的天使,我不懂你的天堂。”我怀疑竺青是不是要借助歌曲向我表达点儿什么!流行歌曲真有它的动人之处,它可以用浅白的口语表达真挚的情感与哲理,我受了触动,竟信手写了几句,一拼凑,竟也有点儿像歌词。我拿给竺青看,怕她误解,还特意强调了一句:“是文学,未必是对你而言,别介意。”歌词的题目叫《不爱也不需要理由》:
  六天之后,我被佟所长的电话叫到街道派出所,竺青已事先等在那里。竺青一人一户的户口本摊在眼前,我意识到,我们的三口之家解体了。赶到婚办处,有一对年轻的很时尚的青年刚办完离婚手续。我们涂改过的结婚证没遇到任何刁难,通过了。办事人员正往两个绿皮证书上填写,该压钢印了,竺青的眼圈红了,开始拭泪。“女方,你同意离婚吗?”工作人员严肃地问。她哭着点了点头。嘣嘣两声钢印响,十五年的夫妻就此劳燕分飞。
  六月二十九的夜晚,潘志成回家了,说是晚上去看电影《红楼梦》,不回来了,明天白天也不准备来校。这个夜晚,芷清来了,这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小世界属于我们的了。刚分班的时候,她打听到潘志成在屋才来,现在是听说他不在了才来,这是怎么一种变化,怎么一种心思呢?她肯定想单独跟我在一起,想到这,我心里又暗暗得意起来。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真好。心里是松弛的,谈吐是真诚的,用不着掩饰,用不着做作,不用担心有谁会打扰,连时间都绕道而行不敢做任何催促。如果没有考试没有就业的忧虑在心头,我们就这么坐到天荒地老都是情愿的。
  楼台会(1)
  楼台会(2)
  楼台会(3)
  楼中何所有,诗情画意浓。其晨也,朝暾东出,映照屋檐。雀若弹丸,的的跳跃于窗台之上;烟如罗带,悠悠萦绕于户牖之间。当是时也,与志成起,开户养浩然之气,而待于晓课铃声。其午也,炎阳泼火而高楼独爽,天气困人可一梦沉酣。其夕也,轻烟笼而操场空,夕阳沉而万籁寂。当是时也,临窗伫立,有所望焉。其夜也,灯光射牛斗之墟,星河如咫尺之近。当是时也,兴酣落笔,泼墨千言,流连顾盼,有所待焉。
  炉火烘烘若鼓琴,挥毫泼墨直达旦。
  炉子着了,吃完疙瘩汤,她帮我洗脏衣服。朋友来邀去看录相,她不想去,悄悄对我说:“这次见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再见呢!”于是我也不去了,我们有话说。
  乱世甜婴(1)
  乱世甜婴(2)
  乱世甜婴(3)
  罗老师把通知书递给我。
  罗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难堪,换了个话题:“你的性格人品都挺好,挺真诚,又有一定才气,对班里的工作也热心,所以操行我给了你甲等。”
  罗曼·罗兰说:“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摆,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在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
  罗小琼
  罗小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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