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凡义:白毛女在天门演出轶事

曾凡义,男,出生于天门城关四牌楼曾家大院。已年逾七旬。曾就读于武汉地质学校,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学校下马,成了无业青年,到处代课谋生。文化革命初期知青下放,投亲靠友到京山永兴插队落户。种过田,做过水库,教过民办。爱好写作,曾在国家及省、地报刊发表以散文、杂文、诗歌为主的文学作品近20万字。

白毛女在天门演出轶事

《白毛女》有歌剧、电影、芭蕾舞剧多种版本,演白毛女的著名演员很多,我要说的是延安时期扮演歌剧《白毛女》中喜儿的一个演员。演喜儿的有三位,其中王昆、郭兰英广为人知,而三号孟于天门就很少有人知道了。以后拍的由田华主演的电影《白毛女》,主要是这三个人配唱。

孟于到过天门吗?回答是肯定的,不仅光临过,还在河街剧院演出了个把星期,那可真是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孟于可是老革命呢。她1922年出生于成都,1937年15岁时就参加抗日宣传,1939年到延安进入鲁艺音乐系,是冼星海的学生。1941年入党,1942年毕业后曾任华北联大文工团演员,从1945年开始主演《白毛女》《血泪仇》等歌剧。建国后任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团歌唱队队长、独唱演员。1958年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进修班,后任中央歌舞团独唱演员、艺术处副处长、副团长、党委副书记。演唱歌曲有《平汉路小唱》《慰问志愿军小唱》等。

1963年下半年,中央歌舞团的一个“轻骑队”由副团长孟于带队来到天门,他们主要是来采风的,大多活动在乾驿、马湾一带采集整理天门民歌。

当时我在县福利院代课。一天,教导主任李心德十分兴奋地通知我们几个老师,说中央歌舞团从明天开始在天门剧院演出一星期,还为我们订好了票;好便宜啊,每张票才两毛五分钱。李本是歌舞演员出身,是1958年组建的天门歌舞团扛大梁的演员之一,1962年歌舞团撤销后调进福利院,当了个管我们的教导主任。

有戏看还不用上晚办公,这等好事,老师们高兴还来不及呢。可见这个消息灵通的梨园弟子,是一个关心老师文化生活的好领导。

我虽然不具备音乐素养,也看过不少戏,却从未见过国家级剧团的演出,也心痒痒的,不能错过这开洋荤的好机会。第二天李主任很早就将票给了我们,晚饭后当我们一行五人来到剧院时,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就座后焦急地等待着开锣。

幕布拉开了,年轻的女报幕员娉娉袅袅,光彩照人,与天门的演员大不相同。第一个节目是合唱,好像唱的是“公社是棵常青藤”“俺是个公社的饲养员”什么的。男女演员共十来个人,男的器宇不凡,女的妍而不媚。那歌声清亮与浑厚交织,悠婉与深沉融汇,如空山鸟语,令人神清气爽,心旌荡漾……

李主任坐在我的旁边,他是行家,不时指指点点,给我以启蒙似的引导:“你看,演员胸部起伏一致,这叫丹田运气,腹腔共鸣。”我凝目注视,发现高矮排列有序的演员,胸部随着抑扬顿挫的节奏有规律地搏动,像一条按固定频率跳跃着的函数曲线。不知是平时看演出没有操这个心,还是本地歌唱演员没有达到这个水平;我是外行,可能这就是什么美声唱法吧。遗憾的是这个“轻骑队”人太少,没有乐队,临时请天门文化馆音乐干部方堃和河街自学成才的二胡高手郭姓青年以二胡伴奏,也算得上珠联璧合。

这场戏的另一个看点是男中音张建国的独唱《大鞭子一甩》,“大鞭子一甩,嘎嘎的响啊,一挂大车下了岗呃……”那歌声激越高亢,声震屋宇,加上演员的手势和面部表情,出神入化,摄人心魄,全场鸦雀无声。我从来没听见过这种如鹿鸣空谷,泉落幽塘般的天籁之声,故记住了他的名字几十年。

最后上场的,是一个穿着一件珠斑闪亮的黑色旗袍,约莫四十来岁的女歌手,个子不高,与那些年轻姑娘比起来显得有点老气。报幕员介绍她叫孟于,曾经为电影《白毛女》配唱。李主任悄悄地对我嘀咕,她是副团长、白毛女三号。没想到外表并不怎么样的孟团长一展开歌喉,竟如珠落玉盘,秋夜蛩鸣。独唱的第一只歌是《小二黑结婚》的主唱段“清凌凌的水,蓝格莹莹的天,小芹我洗衣衫,来到了河边……”那百灵鸟般的歌喉,配合着轻盈的手势,传神的眉眼,在人们的视听之阈展现出蓝天白云,春花秋月和对二黑哥的绵绵情怀……

散场了,人们意犹未尽,在回家的路上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赞叹着,真是这辈子听到的最美的歌啊……

第二天最出彩的是孟于与张建国的表演唱恩施民歌《龙船调》,“妹娃儿要过河,那个来推我……梢公你把舵扳呐,”“妹娃儿请上船呐……”两个担纲演员最佳组合,女中音清脆亮丽,男中音淳厚柔和,就像小船逆水而行的噼噼啪啪应合着浆橹的吱吱呀呀,描绘出了巴山烟雨中的清江野渡男欢女爱的怡然情趣……

还有他们采集整理后表演的天门民歌《想起往日苦》《赶秧雀》《湖乡好风光》等都非常出色,这些满口京腔从北京来的演员也融入了江汉平原的泥土芬芳中。

我们过了几天足瘾,分享了著名演员带来的高级营养,多日来就像喝了几杯龙井,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如果有人问我,国家级剧团比本地剧团到底好在哪里?怎么说呢,我并非崇拜“名牌”,心里亦有“平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不懂音乐理论,说不出什么子丑寅卯,仅能凭借直觉以酒喻之:县级剧团就像本地槽坊里生产的老白干,喝下去后也令人晕晕乎乎通体舒泰,然而怎么能比得上那精工酿造,窖藏多年,入口清香,味醇气正,隽永绵长的正宗五粮液呢?

这期间的一天,民政局抽我去为即将召开的全县优抚工作会议写会标,中午在县招待所食堂吃饭,没想到孟团长和张建国等也在大食堂里进餐。那时候招待所大食堂里只有桌子没有凳子,他们和大家一样,围着饭桌站着,每人抱着一个那个特殊年代流行的一种为按定量下米而烧制的十分粗糙的陶制饭钵,就着几盘具有天门风味的普通菜肴,有说有笑,吃的乐呵呵的,看样子肯定交了钱和粮票的。

如果放在现在,孟团长、张建国肯定是什么“星”什么“星”了;没有人引荐,不迎来送往,不住星级酒店,不送上大把大把的钞票,他们能来到这江汉平原的无名小县演出吗?可我们当时只花了两毛五分钱,就目睹了这几个比现在的“什么星”不知强多少,却与普通人别无二致的中央歌舞团演员的靓丽风采,真是三生有幸啊!

我不是以音乐为事业的人,再美好的歌声之于我也只能是水过田丘,暂时娱乐身心而已,而真正受益且影响了他一生的是我的同学宋宇。

宋宇当时在街道民办学校代课,是个天生的唱歌胚子,嗓音好,男中音唱的不错,就像一块内含潜质却未经雕琢的的璞玉。他为了提高演唱水平,和我们一样每天都掏两毛五分钱去看中央歌舞团表演。但他不是安分守己地坐在剧场里看戏,经常跑到后台去,与男中音张建国死皮赖脸地泡磨,要人家告诉他什么“运气”、“共鸣”的技巧;张建国被他缠的无法,也只得传授了几招。宋宇事后对我说,得亏孟团长帮忙。开始张建国并不想教他,孟团长见这个小伙天天来缠,就对张建国说,这个小青年既然这么爱唱歌,就收他为徒弟吧。

宋宇得到了歌唱家的一点真传,越唱越好,最拿手的也是那只《大鞭子一甩》。他沾了这只歌的光,下农村后在大队文化室当师傅,辅导青年演员,惹得好几个漂亮姑娘围着他团团转。他巧妙地一挥“鞭子”,居然勾住了女二号、支部书记的独生女,违心地当了书记的乘龙快婿。记录着“不光彩”家庭出身的档案被岳父大人锁进了“保险箱”,一路平步青云,教民办、当会计,基本上免却了战天斗地的辛劳;要不是怕这个平时总爱与文化室几个漂亮姑娘厮混的女婿见异思迁,早就推荐选拔成工农兵大学生了。如果不是孟团长建言,张建国的传授,他的那根“大鞭子”能甩的那麽得心应手出神入化吗?

恢复高考后,怪招迭出的宋宇并没有将“大鞭子”甩进音乐殿堂,却指向了少小立志孜孜以求的医学事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武汉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第一附属医院。这时候他不顾岳父一家对他的恩情,竟狠心地一脚蹬掉了糟糠之妻和一个还未上学的儿子。不久又通过早年留学美国的舅舅的关系到美国深造,成了小有名气脑外科博士,比我等安分守己的平庸之辈风光多了。现在他也老了,估计那根“鞭子”也“甩”不动了吧……

请不要怪我唠叨这些看似与主题无关的赘语闲言,中央歌舞团在天门的演出虽然只有一个星期,不仅给天门人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还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为天门培养了一个以音乐为媒介,靠一根他们赐予的“大鞭子”巧妙地适应环境,积蓄能量,最终攀上了事业的高峰,也欠了些许风流债的颇具声名的人物,这是孟团长和张歌唱家没有料想到的吧……

从网上了解到孟于尚健在,2015年93岁时还参加过有关活动。不知这个老歌唱家还记不记得50多年前在天门采风演出,给天门人民带来欢乐的事儿。

2019.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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